一个国家级“小巨人”企业的死与生

  11月6日，年逾六旬的张振宇满面笑容地来到熟悉的办公室。岁月抚平了伤痛，然而没人知道，他是如何经历那场巨大变故的。

  2001年，张振宇和弟弟一起辞职创办了卓立公司，张振宇负责产品和技术研发。

  公司生产三大系列产品：大多数都用在打印产品条码标签等种类的“条码打印碳带”，大多数都用在打印食品包装袋上生产日期、批号用的“热打码色带”，大多数都用在往输液软袋上打印信息的“医用热转印膜”。

  “当时这一些产品全靠进口，价格十分昂贵，我们的产品填补了国内空白，价格实惠公道，恰逢国内小食品加工类企业兴起需求量很大，产品非常抢手。”他说。

  公司创办的第二年销售额就达到300多万，第三年达到700多万，2014年销售额高达4个多亿。

  随着加快速度进行发展，公司员工也从创办初期的四五个人发展到数百人，经营面积从150平方米的地下室发展到占地400亩、建筑总面积接近10万平方米。

  2015年5月，公司大门突然被一辆横着的大货车严严实实地堵住，紧接着各路要账的人马蜂拥而至，银行纷纷抽贷；一些债主抢着起诉到法院，查封企业账户和资产；有些甚至带着法院的人到下游客户那里直接讨要执行货款……一时间，企业站到悬崖边上，随时有坠入深渊的危险。

  “这时候我才知道，这些年公司扩张过快，陷入了债务危机，资金链断了！”他说，“我整整一个星期都没睡着觉，一米七的个头一下瘦到90斤，快要疯了！”

  “我们是一家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民族企业，产品研制能力、工艺装备水平、市场占有率和综合竞争力连续多年均在国内同行业处于领头羊，国际市场也位居前列。我们生产的10多个产品都填补了国内空白。”张振宇说。

  其中，用于输液软袋的医用热转印膜，由于技术方面的要求非常高，原来一直被国外企业垄断，卓立研发成功后，将对方从中国市场挤出，国内市场占有率高达85%，稳居第一。

  显然，卓立的技术和产品没问题，而且营收和利润每年还在以10%左右的速度稳定增长，一下子站到了破产的悬崖边上，怎么办？

  申晓东，时任河南省焦作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，卓立公司就在其职责范围之内。

  一、依法破产清算，企业注销，员工遣散。这是最简单的办法，但卓立员工将失去饭碗，大量债权人血本无归，会给社会带来不稳定风险。

  二、政府不管，让公司进行自救。可暴雷的卓立公司不但债务数额巨大，且结构较为复杂，依靠企业自身的努力难以化解；一旦度过不了这场债务风波，企业将彻底失去再生的希望。

  “如果企业的产品和技术都已经被市场淘汰了，那只有破产清算；但卓立显然不是这样的一种情况，虽然他处于危机之中，但没有拖欠员工一分工资，企业内部很稳定。问题出在资金链，所以还有挽救的可能。”申晓东说。

  随着债务问题慢慢的变多地暴露，企业塌方式的危局不断涌现：四面八方的人都来堵门索债，不同的法院过来查封执行，上下游伙伴企业也纷纷暂停合作，员工不稳定情绪开始蔓延，生产秩序受到严重影响……企业到了生死的边缘！

  为了应对危局，申晓东带领有关部门组成卓立处置小组，开始寻找挽救办法：一方面和法院沟通协商，让法院立案进行破产保护；另一方面连续召开企业中高层会议，稳定员工情绪，保障企业正常生产。此外，他们还多次和企业高层一起拜会上下游合作伙伴，表明地方政府帮企业度过危机的态度，稳定各方情绪。

  2015年12月13日，焦作市中级人民法院（后称焦作中院）依法受理了卓立公司的破产保护申请，并于同日裁定，成立卓立公司破产清算组，由资深法官史文辉担任主审法官。

  “破产重整涉及各类债权人的利益调整，在司法实践中，对于巨额债务企业实施破产重整，实施难度很大，且多有失败案例。”史文辉说，“这类案件既需要法院依程序处置，更需要案外协调，只有府院联动形成合力，才能为成功破产重整创造条件。”

  根据法律规定，企业破产重整申请被法院立案受理后，所有涉诉和执行案件都要中止。这样一来，各种查封和执行都停止进行，企业暂时赢得了喘息时间。

  谈起府院联动，焦作中院破产庭庭长王胜利说：“在企业破产程序中，法院处于主导地位，整个法律程序需要由法院依法推进。”

  但司法权的本质属性决定了，单靠法院难以解决企业破产所引发的一系列社会问题。

  焦作市政协副主席乔学达曾担任分管工业公司的副市长多年，对处理企业破产问题颇有研究。他说：“企业破产衍生的系列社会问题显然属于政府的职责范围，无论是维护职工的稳定，还是与债权人的沟通、战略投资人的引进，政府都具有得天独厚的条件，而且政府还具有在劳动社会保障、金融监督管理、工商、税务、公安等方面的职能资源优势。正因政府具有公共服务和社会管理的职能，所以应当也有必要依法为实施市场化破产程序创造条件。”

  据介绍，处理复杂破产案件，政府要参与协调解决的事务主要有：社会维稳、职工救济安置、重整企业信用修复、税费缴纳问题，市场监督管理部门登记、变更及注销手续办理等问题，还有协调相关部门在土地、税收、企业资质等方面尽量为投资人创造良好的投资条件等。

  就这样，法院指定管理人后，发公告进行债权申报。管理人也委托了专业机构的会计师和律师进行企业资产和债务统计。

  经统计，卓立公司总负债超过20亿元，共涉及260多家债权人。如果破产清算的话，经过专业机构测算，对普通债权人的偿债比例只有不足10%。

  拿不到钱，所有债权人的愤怒都向了申晓东他们。“一二百号人围着我，几天几夜都不让离开办公室，连上厕所都跟着。”回想起当时的情景，申晓东无奈地说，“没办法，只能耐心解释，谁让咱代表政府呢？”

  史文辉说：“清算自然简单，企业一拍卖，大家按比率分钱走人。可包括上下游企业的千把号员工怎么办呢？”

  他们一致认为，卓立企业本身没问题，这是一个很值得下功夫去挽救的企业。所以在清算和重组两种选择中，他们毅然选择了后者，尽管这条路很艰难。

  申晓东和史文辉给上级领导汇报实施破产重整的方案后，获得了全力支持。2016年11月7日，焦作中院裁定通过破产重整方案。

  首先，申晓东和史文辉商量着说服债权人同意将债权转化为公司股权，只有大家一起努力让公司活下去，才会有希望获得回报。

  谈起这件事，史文辉笑着说：“我代表法院坐在中间，一边是债权人，一边是代表处置小组的申主任，耐心接受债权人的轮番质询。这样的场面，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！”

  经过反复沟通和耐心劝说，这个方案终于得到超过70%的债权人同意。法院按照法律规定，下达了债转股的裁定，搬掉了最大的一块拦路石。

  2019年8月，终于成功引进香港投资人李雄伟，对卓立实施战略重组。2020年11月16日，焦作中院裁定卓立破产重整结束。这个濒临倒闭的企业终于获得了新生。

  除了卓立，近些年焦作市还通过府院联动探索救治了好友轮胎、裕华玻璃、全兴钙业等一批危困企业，取得了良好的社会效果。

  为了让府院联动机制规范化、可操作，适用于每一个破产案件而无需再一案一议，2021年，焦作市在总结这些案件的基础上，成立了由市长任组长的府院联动机制工作领导小组，出台常态化府院联动机制的意见和实施方案。

  2023年6月，焦作市再次以深入推动府院联动机制为契机，运用互联网、大数据、数据加密传输等前沿技术，搭建启动了“府院通”平台，构建政府和法院“线上+线下”无障碍沟通的多维立体网络。

  保和堂（焦作）制药公司是一家集种植、收购、加工和销售为一体的农业有突出贡献的公司，后在发展中遭遇了债务危机。2023年9月22日，在府院联动机制保障下，企业克服疫情因素，坚持复工复产，成功实现了破产重整，获得重生。

  焦作市以“府院通”为依托，打造“府院钉”联络平台、破产案件全流程办理平台、多元矛盾纠纷化解平台等，通过构建“1+N”府院联动平台体系，实现常态化府院联动机制的网络化、数字化、智慧化。截至目前，已处置破产财产5.12亿元，盘活闲置土地房产90.4万平方米，化解企业债务52.36亿元。

  中央党校（国家行政学院）教授洪向华说：“破产重整是一种有效的企业救治机制，可以比喻为通过一场‘手术’来拯救‘生病’的企业。通过破产重整，能减轻企业的债务负担，保留企业的运营价值，引入新的战略投资者等。这也是国家在新形势下积极推行和鼓励的方向。”

  采访结束时，记者又遇见了张振宇，他说：“从企业出事开始，我吃了五年抗抑郁的药，企业被救活了，我的病也好啦！”

  2020年3月，焦作市政府积极协调引入焦作市投资集团对卓立公司做国资参股，优化公司股权结构，提升公司竞争力。

  据了解，卓立公司重整成功后发展势头良好，先后获批“国家高新技术企业”“国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”；销售额年化复合增长超过5%，2022年达到5.2亿，国内国际市场占有率稳步增长；带动了500多人就业，并为当地缴纳税费每年超过2000万元。